• 2008-08-21

    四兹拉考战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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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小时候很能打,现在差点意思了,但那时候经常“拳打南山猛虎,脚踢北海蛟龙。”
    究其原因,有三:一者那几年《少林寺》和《霍元甲》当道,风气浩荡,闭塞如茨满村,也不免有大小孩带头起来开“精武馆”,争着要来打烂“东亚病夫”的招牌;第二,后来被枪决的丽江气功大师陈义民,当时正发达,功夫了得,声闻四野,官民为之耸动;第三,每到四兹拉考成熟的季节,茨满村的男孩们就要凭拳脚开展保卫工作,一方面要彼此争夺那些挂果最好的树,一方面还要共同对抗水泥厂来的那些“偷儿”和“强盗”,防止他们把胜利果实扒拉光。
    前两点,各自是故事,这里不表。我的能打,这儿只和第三个原因发生关系。
    这四兹拉考,我姐说了,汉名叫山荔枝,也叫鸡嗉子,山茱萸目山茱萸科四照花属,早年的西方冒险家也曾叫它喜马拉雅草莓树或者边沁的山茱萸。这是我刚得的新知,比对了一下照片,果然。
    四兹拉考长在青龙河两岸,中间杂生着野梧桐、野梅、野桑、野柿子、核桃等,以及叫不出名目的其它草木。这岸本就高出两边田畴,这郁葱葱一片草丰林长,羽盖葳蕤,就成了茨满与东坝子之间的天然屏风,加之西侧山围一屏,坐地茨满,便有了一画三重画中画的深与静。
    青龙河坝上的草木,四兹拉考最有体量,总在二三十米以上,晨风夕岚,先得其情,长得最丰盈。常绿,花白而大,果红且团,当季的话,数里外就能望见它的风姿。八九月间,城里人往西举目,大红大绿的一片:“哦,四兹拉考可以吃了!”
    城里人毕竟有点路,就算过来也是少数,而坐落在茨满村西北角的水泥厂人,可就不一样了。
    这些“公家人”谗得很,平时就喜欢在村里毛手毛脚,瓜果蔬菜甚至蚕豆,只要当季,没有他们不顺手的,连白事人家放生在山里的牲畜,也经常成为他们的盘中餐。作为报复,我们村里的孩子有时也偷偷钻进厂里,偷点铜线、铁条、铅球、车链子之类,拿回来制作洋火枪或者滚铁环。但这一来一往其实很不公允,因为他们要是被捉住,顶多给村里的婆娘们臭骂一顿赶跑,大不了再放狗咬一通;而我们不小心给拿了,就是盗窃国家财产,小则在厂里的保卫科过一夜,大了就直接往公安局送。这一来二去,梁子就算结上了,至少在我们小孩这边,水泥厂人等于日本鬼子美国鬼子加越南鬼子的混合体!
    八九月间的四兹拉考之战,因此也就成了我们孩子之间的一个小传统,并不需要什么人号召,一俟青龙河上开始泛红,大小孩子们就开始聚集到坝上,三三五五,把住上下几处桥头,监视水泥厂人的动静。
    因为四兹拉考也有好孬之分,我们之间也有争夺,但方式比较和平,是扳手腕,力气最大的上挂果最好的树,力气最小的,就在挂果最差的树下等着,掉下来就拣一个。但这种秩序最后往往也会打乱,因为力气再大的也不可能一个人摘完一棵四兹拉考,且果子又不是一夜熟透,是分批次挂红,红透,饱胀,这就需要大家通力合作,力气小的,也就有了上树的机会,就是不上树,也能分得够他吃到腻味的一箩筐。
    但对水泥厂人,可就不那么客气了。是多大的小孩,我们就选一般大的上去单挑,水泥厂那些细皮嫩肉的家伙,通常不用打,喝一声也就屁滚尿流地跑了,真有谗得不行的上来应战,也架不住三五回合,不是趴下,就是求饶。照我们制定的规矩,谁赢了就可以自己上树撑到饱,并摘一簸箕回去,但那么多战斗,我不记得有那怕一次是水泥厂人赢了的,他们连我也打不过。
    水泥厂人不但小孩谗,大人也谗,他们有时候会悄悄从田里钻到坝上,然后隐蔽在树上偷吃,那个样子,就像一只巨大的贼鸥。对这号人物,一旦发现,我们的手法就是远距离攻击,沙子土疙瘩石块,捡到什么扔什么,不要多会儿,他就该从树上掉草稞刺蓬里了,然后骂骂咧咧着落荒而逃,全然不顾他们“公家人”的体面。茨满村现在很有几个神射手,也就是这么练出来的,一把核桃木握的弹弓,一口袋四兹拉考果核儿,是他们那会儿的标准配置。
    我那时在城里念小学,只在周末回村一天,四兹拉考之战,并不能回回亲临其阵,又因为在参战者中年纪最小,大孩子们比较优待,经常把最好吃的四兹拉考留给我吃。我那时大概比现在更懂得羞愧与报恩,所以一得机会,也就十倍的卖力,在保卫战中,算是个勇武的,水泥厂的小朋友们,大约也有至今记得那个拼命三郎般的小个子的吧?
    这些是白天,是光明正大的战斗,但谗极了的水泥厂人很狡猾,他们从来不肯就此罢休。
    八九月多雨,雨多了,山上的菌子就会疯长,青龙河坝和田里也长,但多半是难嚼的毛木耳,村里没有人愿意吃这玩意。水泥厂人不然,号称上山对他们来说太累,纷纷下田上坝,几十上百大人小孩,像篦子似的梳一遍,毛木耳也就统统不见了。村里人笑说,“公家人”也从牛嘴巴里抢食吃,也怪可怜。大人们当然也猜得到,这里一半的人恐怕是冲着四兹拉考来的,但他们不太当回事。而孩子们呢,上山采菌子的诱惑足以让我们高兴得忘乎所以,一定是一大早起来就一马当先冲去了,不到中午就能满载而归,然后呢,把好蘑菇和坏蘑菇分开,把鸡枞和青头分开,把牛肝和猴头分开,把喇叭和红伞分开,把干巴和鹅蛋分开……这一整天,大约就开心得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保卫四兹拉考?早忘到爪哇国去了。——也许第二天,也许第三天,当我们再走到青龙坝上,四兹拉考呢?怎么稀稀拉拉?
    有一年,也是仅有的一年,天不下雨,我们就一门心思看护着四兹拉考了,不舍得摘,希望几场小雨后果子能像往年一样又大又红。但水泥厂人显然不这么想,他们在一个深夜洗劫了青龙河坝。早起看见的孩子吹起了嘹亮刺耳的哨子,当我们赶来,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,不但四兹拉考果集体消失,地上枝头,已全是残枝败叶!我永远记得那一幕,那好像不是人干的,而是一群长颈龙,排着队,打河坝上走过!
    我那会已经有点大了,巡视这一棵棵被水泥厂人打残了的四兹拉考,既愤怒又鄙夷,忽忽然,又觉得水泥厂人真可怜,再然后,居然有点后怕起来。
    没有打人,没有扔石头,这是我记得的最后一战。这以后,人们好像渐渐就不怎么关心这些四兹拉考了,也再没有听说过有谁为它们打架。
    而我现在想,这四兹拉考并不是那么可口,它的核儿太多,肉太少。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在四兹拉考挂红的季节回去过,它现在依旧秘密的长在青龙河坝上,但不知道是否还能诱惑我。
    而我每次回茨满都能看到的,是水泥厂正在加速凋敝,最近回去,则已经完全荒芜了。曾经诺大的一个厂子,像一堆腐木,一丛丛的毛木耳,没有人拣,正在它的各个角落枯了又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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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这个可以写成小说,一定会很棒!
  • 山鬼。我是晓东。有点想去看望你。